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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由中共中央宣传部文艺局、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宣传司、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理论研究室、中国作家协会创作联络部共同主办,北京市广电局、北京市文旅局、北京市文联联合承办的2026北京文化论坛“文化遗产与文艺创作”平行论坛在京举行。北京电影学院校长、教授,一级导演扈强出席论坛,并以“守住中华文化根脉 在传承创新中培育时代新人”为题发表演讲。现将演讲原文刊发如下——

今天我想结合影视创作和艺术教育的体会,谈一个朴素的认识:文化遗产只有进入当代人的情感与创造,才能成为活的传统;这份创造力能否延续,最终取决于我们怎么培养人。
今年我在电视剧《主角》中客串单团长。创作时间不长,却让我重新靠近秦腔。秦腔,实际上是一群人的生活:有人唱,有人教,有人守着一个团;有台上的光彩,也有台下日复一日的练功、候场和坚持。传统就存在于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和一代代人的创造之中。因此,表现传统不能停留在唱腔、戏服和锣鼓等鲜明符号上。文化遗产的生命力,在于其精神今天仍能被理解、被感受,仍能通过新的作品打动人。文艺创作要为传统找到今天的表达,艺术教育则要培养能够认识美、发现美、塑造美、传播美、传承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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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文化根脉
首先要真正理解传统
今天我们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首先当然要保护好前人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但对于文艺创作者而言,仅仅“留下来”还不够,还要考虑怎样让它继续“长下去”。
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传统,在它产生的时代,其实都是新的创造。戏曲如此,文学如此,绘画如此,电影也是如此。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理解、选择、丰富和创造,才形成了今天所谓的“传统”。
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创作者愿意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寻找灵感,这是非常可喜的。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警惕把传统简单符号化。一说戏曲,就是脸谱、水袖、锣鼓点;一说东方美学,就是亭台、竹林、红墙、留白。这些当然都是传统的一部分,但真正深层的传统,远不止这些。
它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长期积淀,是中国人对于生命、情感、时间和命运的独特体认,也是几千年来逐渐形成的审美心理和文化经验。
因此,传承的前提首先是理解。我自己有一个很朴素的感受:先要真正走近传统,才能谈怎样改变传统。要真正被传统打动,才谈得上怎样用今天的语言重新表达传统。守住文化根脉,理解这些形式为什么产生,理解它们所承载的情感和精神。只有理解得足够深,创新才不会浮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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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艺术创新
要让传统重新进入今天的生活
今天的文艺创作面对一个非常丰富的时代。年轻一代拥有比过去更多的工具,也拥有更多实现想象的可能。但是,技术发展得越快,我反而越觉得,有一些最基本的问题不能被技术代替。我们到底想表达什么?
一个画面可以越来越逼真,但为什么要做这个画面?一个世界可以越来越宏大,但这个世界里有没有真正的人?一种技术可以令人惊叹,但它有没有真正进入人物、情感和作品本身?
这些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艺术。
因此,我理解的创新,是为今天的人重新找到进入传统的入口。观众也许不了解秦腔,不懂某一种传统艺术的历史和技法,但他可以理解一个人的爱与坚持、选择与失去,也能够理解人在命运面前的尊严。好的文艺创作往往就是这样:先让观众走近人,再让他慢慢走近这个人背后的文化。

所以我始终认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最终还是要通过人的情感抵达人。艺术要让一个原本并不熟悉这种文化的人,愿意靠近它,与它发生情感联系。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应当是尊重传统而不重复传统,理解传统又能够创造属于今天的艺术表达。最好的保护,是让传统仍然拥有创造的能力;最好的传承,是让传统能够不断产生新的作品、新的表达和新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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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传承
最终要落实到人的培养
谈传统、谈创作,作为一个长期从事艺术教育的人,我最后总会回到一个问题:下一代怎么办?文化的传承,最终一定会落实到人的培养。
我们办电影学院,当然首先要把专业教好。导演要会导演,演员要会表演,摄影要懂光,声音工作者要懂声音,编剧要会讲故事。专业能力是艺术人才成长的基础。但我一直有一个比较朴素的认识:艺术教育首先是教育,然后才是专业教育。学生来到大学,首先要成长为一个健全的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然后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工作者。
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应该能够理解别人、尊重别人,能够感受生活、尊重劳动,有自己的判断,也能够对自己的表达和选择承担责任。这些看起来好像并不是“电影专业课”,实际上却最终都会进入作品。
一个不能理解别人的人,很难塑造真正复杂的人物;一个对真实生活没有兴趣的人,很难发现值得表达的内容;一个没有独立判断的人,即使掌握了很成熟的技术,也未必知道应该把镜头放在哪里。所以我们培养学生,不能只教他“怎么拍”,还要帮助他慢慢回答:“为什么拍?”从这个意义上讲,审美教育是艺术人才成长最基础的组成部分之一。
技术可以教会一个学生怎样完成一部作品,审美则决定他最终会成为怎样的创作者。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思考,一个面向未来的影视艺术人才,究竟需要具备怎样的审美素养。我愿意把它概括为五种能力:认识美、发现美、塑造美、传播美、传承美。这五个“美”不是五门课,也不是五个漂亮的概念。它实际上是一个青年创作者成长的完整过程。
首先是认识美。今天,机器可以给我们一百种构图、一百种色彩、一百种风格。真正困难的已经不是“有没有选择”,而是:你为什么选择这一种?这要求学生有文学、历史、哲学、美学和社会经验的滋养,也要求他理解技术背后的逻辑。因为AI给出的结果从来不是答案,它只是材料。教育要训练年轻人有能力说:这个画面虽然漂亮,但它不对。这个人物虽然完整,但他不真实。这个故事虽然流畅,但它没有生命。能够拒绝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答案,有时候比得到一个答案更重要。
第二是发现美。我始终认为,电影学院不能只培养越来越会面对屏幕的人,还要培养越来越会面对生活的人。人工智能可以阅读海量数据,但一个年轻创作者仍然应该走进真实的街道、社区、乡村、工厂,坐在一个具体的人面前,听他说话。因为数据告诉我们“人们怎样生活”,而生活让我们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这样活着”。真正重要的电影,最终还是从具体的人开始。
第三是塑造美。这是电影教育最专业的部分。剧作、导演、表演、摄影、声音、美术、动画、剪辑,包括今天的人工智能,都是我们的工具。但是工具最终必须服从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我并不担心学生使用AI。我真正关心的是:当AI给他十个答案的时候,他有没有能力作出第十一个选择。这第十一个选择,才可能真正属于他。
第四是传播美。今天的作品面对的不只是影院。短视频、社交媒体、互动影像、数字演艺、各种新的传播平台,都在重新定义影像怎样抵达观众。算法越来越了解什么能够抓住人的注意力。但教育必须告诉学生:知道什么能够被看见,还不够;还要知道什么值得被看见。艺术抵达公众,不意味着迎合公众。技术可以帮助中国影像跨越语言,但真正能够跨越文化距离的,依然是人物、情感和人性。
最后是传承美。今天全球的人工智能模型越来越强大,同时也带来了另一种可能——我们的画面越来越漂亮,却也可能越来越相似。如果没有文化主体性,我们很容易用最先进的技术,生产最熟悉的套路。所以传承绝不是给AI输入一些古典纹样、服装、建筑。真正的传承,是让一个年轻创作者理解:为什么中国人这样表达亲情?为什么我们这样理解故乡?怎样理解人与家庭、人与土地、人与时代之间的关系?只有这些东西进入一个人的情感和判断,它才会进入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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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承创新中培养审美能力
首先,要让年轻人见过真正好的东西,知道自己的文化从哪里来。
审美判断不是凭空产生的。经典看得少,文化积累不够,判断就容易跟着潮流走。因此,我们不断加强人文基础和电影通识教育。近年学校建设“跨专业大通识课程体系”,其中“中国+”系列课程已经形成包括《中国电影编剧史》《中国电影导演研究》等在内的课程群,希望学生在进入具体专业之前,先建立起对中国电影、中国文化和中国艺术传统的基本认识。
我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们教中国电影史,不只是为了让学生记住哪些电影是哪一年拍的;讲传统文化,也不是为了多掌握几个文化符号。真正重要的是,让年轻人逐渐明白:中国电影从哪里来,中国人的审美经验是怎样形成的,我们今天的创作与前人的创造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实际上是在培养“认识美”的能力——先见过好东西,才能逐渐知道什么是好东西;知道自己的文化从哪里来,才能真正形成自己的审美判断。
第二,要让学生从教室走向生活,在“场景里的新时代”中发现美。
电影学院有一个重要传统,就是重视实践。这里的实践既包括专业创作,也包括社会实践。学校长期实行艺术实践与社会实践相结合的“双实践”,组织学生深入社会、深入生活,一些专业还通过采风、写生、艺术考察等方式,使课堂学习与真实的人、真实的社会发生联系。创作者只有置身生活,才会发现书本和屏幕之外那些细微、复杂而又生动的经验。
中国文联提出“场景里的新时代”,给艺术教育和文艺创作以重要启示。时代并不只存在于宏大的概念中,它呈现在一个个具体场景里:一条街巷的更新,一座工厂的转型,一个家庭生活的变化,一位普通劳动者面对时代的选择。国家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和人的精神成长,最终都要通过可见、可感的人物与生活显现出来。青年创作者走进这些场景,才能触摸时代的温度,理解中国社会正在发生的变化,也才能找到真正属于今天的故事。
艺术教育要保护年轻人对生活的好奇,鼓励他们看见一个普通人的一天,理解一座城市的变化,感受一方水土中的人情,体会那些看起来很小、却真实而有力量的瞬间。这就是“发现美”。世界从来不缺少题材,真正稀缺的是能够看见生活、理解生活,并把时代精神凝聚为人物和故事的眼睛。
第三,审美最终还要在创作中接受检验。
北京电影学院一直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就是把创作实践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从低年级的专业基础训练,到中高年级不同专业之间的联合实践,再到毕业联合创作,学生不是学完理论以后才开始创作,而是在一次次“做”的过程中理解电影。学校近年来持续推进跨院系联合示范教学,让导演、摄影、美术、声音、影视技术等不同专业学生进入同一个完整的创作流程,在真实的合作、磨合和选择中完成作品。
所以我们常说“塑造美”,真正训练的并不只是把一个作品“做出来”的能力,而是在无数具体选择中形成自己的眼光。技术解决能不能实现,审美决定为什么这样实现。
第四,在新技术面前,更要培养学生的审美定力和创造能力。
这一点在今天尤其重要。
人工智能、虚拟制作、实时渲染、交互影像正在快速进入电影生产。学校一方面要让学生掌握这些新的工具,另一方面更要帮助他们建立驾驭工具的能力。
目前学校已经面向本科新生开设人工智能通识课程,并通过数字媒体艺术与数字媒体技术联合学士学位等方式探索艺工融合人才培养;数字媒体艺术、影视技术等专业,也在进一步加强艺术、技术与人文的交叉。
但我觉得,艺工融合最后不能变成“技术越多越好”。
恰恰相反,技术越强,审美越重要。
因为未来很多技术可能越来越容易获得。当大家都能够生成漂亮的画面、构建宏大的虚拟空间时,真正拉开创作者差距的,很可能不再是“会不会用工具”,而是:你有没有自己的感受,有没有自己的判断,有没有值得表达的东西。所以我们希望培养的,不是被技术牵着走的人,而是能够用审美统领技术、用技术拓展艺术边界的人。
第五,还要让学生懂得,作品完成并不是创作的终点。
电影最终是要和观众见面的。
一个年轻创作者不仅要学会表达自己,也要学习理解别人,理解观众,理解不同文化背景中的人怎样进入自己的作品。在跨专业创作中学习合作,在作品完成后面对观众,在不同的交流和反馈中重新审视自己的表达,这些过程实际上都在培养“传播美”的能力。
传播不是简单追求更多人看。真正的传播是,你创造的那个世界,别人愿不愿意走进去;你表达的那种情感,别人能不能感受到。尤其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播,我们不能满足于让别人知道“这是什么”,还要努力让别人理解“它为什么动人”。而所有这些,最终都要汇聚到“传承美”。教育真正要做的,是给他们足够深厚的文化根基,足够开阔的艺术视野,足够丰富的生活经验,也给他们充分的创造空间。
我理解的电影,它不是让人彰显个人才华的工具,而是一群人把自己的才华聚集到一起而产生的一束光。这束光真正照亮的,是人怎么理解自己、理解别人、理解这个社会。这束光能扩大人的共情能力,能够照见人的尊严。这一束光,照向社会,让一个时代留下记忆;照向人民,让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获得表达,让孤独的人得到理解,让困境中的人保有尊严,也让我们在别人的人生里重新认识自己。创作者和观众坐在一起才能把世界看清楚一点。
最后,回到今天论坛的主题。守住中华文化根脉,是为了让今天的创造拥有深厚的来处,也让未来的艺术拥有清晰的方向。我们创作者要真正走进“场景里的新时代”,走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生活,也要走进重大建设和改革发展的第一线,记录这个时代,塑造这个时代,让优秀传统文化在“场景里的新时代”中焕发新光彩。
